生物价值科普系列 · 第一篇 从"吃饱"到"调衡" 一个概念的一百年:生物价值从哪里来,边界在哪里 从食物、分子到人体:人类认识"活性物质"的一百年,是一条不断靠近自身的路径(AI 生成示意图) 生物价值科普系列 · 第一篇 如果把人体的健康需求画成一条时间轴,你会发现它经历了三次跃迁:先解决"有没有得吃",再解决"营养够不够",最近一百年,人类开始追问第三个问题——除了维持生存的营养素之外,食物和天然来源里那些"微量、非必需、却能调动机体自身能力"的成分,到底值不值得认真对待。“生物价值"这个词,回答的正是第三个问题。 一、先把定义说清楚:它不是"更高级的营养” 按照现行膳食科学的主流框架,人体需要七大营养素:水、维生素、矿物质、蛋白质、脂类、碳水化合物,再加上膳食纤维。能稳定提供这七类物质的食物,我们说它有"营养价值"。 “生物价值"讨论的是另一层:一类不属于必需营养素范围、却在调节生理机能、参与细胞信号、支持抗氧化与免疫自稳等方面发挥作用的生物活性成分——植物多糖、活性肽、益生菌与其代谢产物、植物提取物、NAD⁺ 前体等等。它们的共同特征有三条:微量起效、不以供能为目的、作用的不是"缺不缺”,而是"衡不衡"。 一个容易踩的误区必须先排掉:生物价值不是营养价值的升级版,两者不是替代关系。缺了蛋白质会出大问题,缺了某种植物多糖不会——这正是"必需"与"有益"的分界线。也正因如此,国内外监管体系普遍不给这类物质"预防、治疗疾病"的法定地位,它们的价值主张始终是"支持机体自身的调节与自护能力"。 二、起点:人类第一次从食物里"抓出"一个分子 现代意义上对活性物质的认识,始于化学家把手伸进食物和药材。 1815 年, Vogel 和 Pelletier 从姜黄根茎中分离出姜黄素——人类第一次把咖喱的金黄色"抓"成一个可称量、可纯化的分子。此后整个十九世纪,吗啡、奎宁、咖啡因等生物碱相继被分离,“植物里藏着有生理作用的单一物质"从此成为可验证的命题,而不只是经验之谈。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 1912 年。波兰化学家卡西米尔·冯克(Casimir Funk)提出"vitamine"一词,宣告维生素时代的到来。这个概念的革命性在于:食物的价值可以来自极微量的成分——几毫克、甚至几微克的物质,就能决定脚气病、坏血病是否发生。“剂量与功能"的思维方式由此建立,后世所有对活性成分的研究,方法论上都是它的延伸。 1928 年弗莱明发现青霉素,则开启了另一个方向:微生物的次级代谢产物可以成为强大的生理活性来源。此后数十年,“从自然里筛选活性分子"成为制药与食品科学共同的方法论底座。 三、两条主线的汇合:西方找分子,中国验传统 二十世纪下半叶,活性物质研究形成了两条并行又互相成就的主线。 西方这条线沿"自由基—抗氧化"展开。1954 至 1956 年间,德纳姆·哈曼(Denham Harman)提出自由基衰老理论,把衰老与氧化损伤第一次连成因果链条。抗氧化从此成为半个多世纪的研究热词,SOD(超氧化物歧化酶)、谷胱甘肽系统、以及后来被阐明的 Nrf2/ARE 内源性抗氧化通路,逐步把"抗氧化"从营销词汇变成有靶点、可测量的生物学过程。 东方这条线则是对传统食养资源的现代验证,最具代表性的是灵芝。1881 年芬兰学者 Karsten 建立灵芝属,给它起了国际通用的学名;1971 年日本学者 Sasaki 等人首次报告从树舌灵芝中提取出对小鼠肉瘤 S-180 有抑制活性的多糖成分,拉开全球灵芝药理研究的序幕;1977 年 Ito 等在人工栽培灵芝子实体中重复出这一活性;1981 年 Miyazaki 等纯化出首个被详细表征的灵芝多糖 GL-1。 中国科学家没有缺席。北京大学林志彬教授自 1971 年起系统研究灵芝,1974 至 1981 年间在《北京医学院学报》系列发表了中国最早的灵芝药理研究论文,并在 1979 年《药学学报》上综述全国进展。他团队的关键发现在于:灵芝提取物在体外并不能直接杀灭肿瘤细胞,却能通过促进 TNF-α、IFN-γ 等细胞因子增强机体的抗肿瘤免疫——把中医"扶正固本"四个字,翻译成了免疫指标与信号通路能听懂的语言。2000 年版《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》正式收载灵芝,从国家层面确认其药食兼用地位。 这两条线在 1990 年代汇合成一个统一的领域:植物化学物(phytochemicals)与功能食品科学。 四、制度与概念的成型:1984—2023 “功能"被写进制度的起点在日本。1984 年,日本文部省启动"食品功能的系统性分析与开发"国家项目,首次把食品的功能从"营养"与"感官"之外单独划出;1991 年,厚生省建立特定保健用食品(FOSHU)制度——世界上第一个允许食品携带经审批的健康声称的法定框架。1993 年《自然》杂志以《日本探索食品与药物的边界》为题报道此事,“功能食品"从此进入国际视野。 四年后美国跟进:1994 年《膳食补充剂健康与教育法案》(DSHEA)把膳食补充剂从药品监管框架中分离出来。2006 年,欧盟通过第 1924/2006 号法规,规定所有健康声称必须经欧洲食品安全局(EFSA)科学评估。 中国则在 1996 年走出第一步:卫生部《保健食品管理办法》当年 6 月 1 日施行,确立了"经必要的动物和/或人群功能试验证明具有明确、稳定的保健作用"这一审评逻辑。此后近三十年,这套体系经历了 2016 年注册与备案双轨制、2019 年原料与功能目录管理办法、2020 年辅酶Q10等五种原料纳入备案、2023 年保健功能目录收敛为 24 项的持续重构——这部分脉络,我们将在第二篇详细展开。 五、第三次跃迁:从"单一分子"到"系统调节” 进入二十一世纪,两条认识上的深化让"生物价值"的内涵再次扩容。 第一是肠道菌群的崛起。益生菌、益生元之后,2013 年学界提出"后生元"概念,2021 年国际益生菌与益生元科学协会(ISAPP)发布共识,将其正式定义为"对宿主健康有益的无生命微生物和/或其成分的制剂”。健康的作用位点从"肠道有没有好菌"扩展为"菌群—肠屏障—免疫"这一整条轴。 第二是衰老研究的系统化。2013 年《细胞》杂志提出"衰老的九大标志”,2023 年同一团队更新为十二大标志,新增大自噬失能、慢性炎症与菌群生态失调——注意这三个新增项,全部与营养、菌群和生活方式直接相关。衰老从抽象概念变成一张可逐项对应干预靶点的地图,这为"生物活性物质为何值得研究"提供了最顶层的理论框架。 从一粒小麦到一个分子,从一种维生素到一套衰老标志物——一百年里,人类对"食物能做什么"的认识,完成了从宏观到微观、再从微观回到系统调节的完整循环。 六、结语:概念的边界,就是它的信用 回到最初的问题:生物价值到底是什么?它是对一类"非必需但有益"的生物活性物质的功能性描述,其科学立足点是过去一百年积累的分子生物学、免疫学与菌群研究,其法律立足点是"不以治疗疾病为目的"的食品定位。 理解它的历史,最大的收获不是记住多少年份,而是看清一个规律:每一个被沉淀下来的概念,背后都有一条"现象—分子—机制—人体证据—制度确认"的完整链条。缺了任何一环,就只是营销话术。这也是后续几篇判断产品价值时,我们要反复使用的标尺。 参考文献(本篇主要依据) 1.中商产业研究院:《2025—2030年中国保健食品行业调查及发展前景分析报告》(弗若斯特沙利文数据) 1.市场监管总局、国家卫生健康委、国家中医药局:《允许保健食品声称的保健功能目录 非营养素补充剂(2023年版)》 1.López-Otín C, et al. Hallmarks of aging: An expanding universe. Cell, 2023 1.Lagier J-C, et al. The concept of postbiotics. Nature Reviews Gastroenterology & Hepatology, 2022(ISAPP 2021 共识) 1.许瑞祥(台北大学):灵芝多糖的发现及七○年代至今的研究回顾,灵芝新闻网 1.林志彬:锲而不舍的灵芝研究,灵芝新闻网;《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》2000年版一部